“没准”“说不定”“ 一定”的对比分析
【摘要】从共时和历时两个角度，分析比较“没准”“说不定”“不一定”的句法和语义特征。一般情况下，“说不定”在语义上表示对事物或行为的肯定性主观估测，也可以表示无主观性的判断，这与“说不定”的语法化程度有关。“没准”和“说不定”大多可以互换，但是“没准”北方方言色彩更浓。“不一定”可以表示无主观性的判断，这时通常可与“没准”“说不定”替换;也可以表示否定性主观倾向，这时不能与“没准”“不定”替换。
【关键词】没准;说不定;不一定;对比;主观性;否定性
一、问题的提出
现代汉语中，“没准”、“说不定”、“不一定”都极为常用。《现代汉语词典》(第六版)和《现代汉语虚词释例》对“没准儿”“说不定”“不一定”进行了收录和释义。
前者收录了“没准儿”和“说不定”，但未收录“不一定”，解释如下：
1.没准儿：不一定;说不定。
2.说不定：说不确切;表示估计，可能性很大。
后者对“不一定”进行了收录并解释如下：
3.不一定：表示不肯定，即可能这样，也可能那样。
由此可见，“没准”“说不定”“不一定”都能表示“不能确定”。但是，“没准”“说不定”“不一定”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能相互替换，看以下例句：
(1)你和这个酸奶瓶要嚼起亲来没准还有点血缘关系呢。(王朔《顽主》)
(2)没准将来艾滋病被你治了也说不定 造福人类吧你就!(王朔《你不是一个俗人》)
例(1)中“没准”可以替换为“说不定”;例(2)中“没准”虽然不能直接替换为“说不定”，因为句子后边出现了“说不定”，但正因此说明此句中“没准”就是“说不定”的意思。
(3)眼下尚不打算将自己那几册《读书》往地摊儿送，但也没准儿。(当代报刊《读书》)
(4)没准。不一定。几个月一次，半年一次。(吕新《圆寂的天》)
例(3)中“没准儿”可以替换为“说不定”，也可以替换为“不一定”，但是替换后两个句子意思不太一样;例(4)中“没准”虽然不能直接替换为“不一定”，但从后而句子中的“不一定”得知，此句中的“没准”正是“不一定”的意思。
(5)说不定我还能再次打破世界纪录呢!(新华社2004年新闻稿)
(6)现在还说不定，也许她不久之后，就会有孕了。(岑凯伦《合家欢》)
(7)死活还不一定，不过目前还不能把他放在阵亡人员名单中，最少我希望如此!(杜鹏程《保卫延安》)例(5)中“说不定”可以替换为“没准”，不能替换为“不一定”。例(6)中“说不定”可以替换为“没准”，也可以替换为“不一定”。例(7)中“不一定”可以替换为“说不定”。
对于学习汉语的留学生来说，这二个词的用法很容易混淆。看来，对“没准”“说不定”“不一定”这二个词很有必要予以辨析。
二、“没准”“说不定”“不一定”的句法分布考察
(一)用在句首
1充当句首状语，修饰整个句子或者前一分句。
(8)没准我以后也会写新鼓词，写得跟孟老师一样棒。(老舍《鼓书艺人》)
(9)说不定还受个处分，提前复员。(石言《秋雪湖之恋》)
(10)不一定是为我们这一顿饭而吵的。(汪曾祺《落魄》)
(11)不一定是刚一出来大家都抢着看，也许过几年再看，这都没有关系。(百家讲坛郑洞天《看电影文化》)
(12)不一定在白天或在夜间，只要有一个女人一哭，立刻就引动第二个女人也哭了起来。(姚雪垠《李白成》)
“没准”和“说不定”一般情况下，大多都位于句首，充当整个句子的状语。例(8)中“没准”充当句首状语，修饰整个句子，可以用“说不定”替换，不能用“不一定”替换。例(9)中“说不定”也是充当句首状语，修饰整个句子，可以用“没准”替换，不能用“不一定”替换。“不一定”可以充当句首状语，修饰整个句子，也可以修饰前一分句，还可以修饰短语。例(10)中“不一定”修饰整个句子;例(11)中“不一定”修饰前一分句;例(12)中“不一定”放在句首修饰介宾短语。例(10)至(12)中“不一定”均不可用“没准”或“说不定”替换，如果替换，语义发生变化。
2.充当定语
(13)不一定什么时候就有个背枪的人踢门。(张炜《柏慧》)
例(13)中“不一定”修饰的是疑问代词“什么时候”，表示时间的不确定，而不是修饰整个句子。这个句子中“不一定”可以用“没准”和“说不定”替换，但是替换后，“没准”或者“说不定”修饰的是整个句子，充当整个句子的状语，表达的语义也不是“时间的不确定”，而是对后而的情况的一种推测。“没准”和“说不定”一般不充当定语。
(二)用在句中，作状语
(14)她快两岁了连话都不会说，没准儿她是个哑巴呢。(铁凝《大浴女》)
(15)太早出名对他也没好处，没准毁了他呢?(王朔《修改后发表》)
(16)咱们说不定真有心灵感应啊，不信你问玉英姐。(陈建功《皇城根》)
(17) -心一意做生意，说不定真能有成就。(陆步轩《屠夫看世界》)
(18)最成功的艺人不一定是实力最好的人，但一定是运气最好的人!(中国北漂艺人生存实录)
(19)爱国不一定都拿枪打仗。(杨沫《青春之歌》)
以上六例中“没准”“说不定”“不一定”都位于句中，且位置灵活。“没准”可以位于主语前，如例(14)，也可以位于主语后谓语动词前，如例(15)，可以看作“没准”位于“太早出名”这个省略主语之后。“说不定”可以位于起始句中，如例(16)，也可以位于后续句中，如例(17)。例(14)至(17)中“没准”和“说不定”都可以互相替换，语义没有变化，但不能替换成“不一定”。例(18)、(19)中，“不一定”位于谓语动词前，作状语，不能替换成“没准”和“说不定”。
(三)用在句末，充当谓语
(20)有没有救，此刻还没准。(矛盾《子夜》)
(21)看样子谁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，就那样平平稳稳吵一天也说不定。(赵树理《二里湾》)
(22)至于以后是否仍旧这样办，那倒不一定。(姚雪垠《李白成》)
例(20)至(22)，“没准”“说不定”“不一定”都作谓语。这二例中“没准”“说不定”“不一定”似乎可以互相替换，并且不影响语义。
(四)独立使用
(23)我得在这儿瞧着，没准儿，日本人会来查呢!(老舍《四世同堂》)
(24)也许现在她的耳朵与从前不同了?说不定。(老舍《爱的小鬼》)
(25)人的肩膀上扛的都是白己的脑袋吗?不一定。(戴厚英《人啊人》)
“没准”“说不定”“不一定”都可以独用，一般多用于口语、对话或者设问句中。例(23)(24)中，“没准”和“说不定”可以相互替换。例(25)“不一定”不可以替换为“没准”或“说不定”。
(五)后接疑问代词任指成分
(26)多半的时候，当科长的还要向科员讨个媚脸，因为没准哪天提副处，这小子就是一票。(方方《埋伏》)
(27)环境这么残酷，说不定哪会儿谁就死了。(雪克《战斗的青春》)
(28)把刚生出的采走，不一定什么时候又有了新的。(张炜《怀念黑潭中的黑鱼》)
例(26)(27)中“没准”和“说不定”可以相互替换，语义没有变化。例(28)中“不一定”虽可以替换为“没准”“说不定”，但是语义发生了变化，替换前，“不一定”修饰“什么时候”，表示时间的不确定，替换后，“没准”或“说不定”修饰的整个分句，表示对后而出现的情况的推测。
(六)用于动词的正反并列形式之前或者之后
(29)你先别急，他答不答应还没准呢。
(30)他明天去不去北京还说不定。
(31)这会儿，他不一定在家不在家，你最好先给他家里打个电话。
例(29)中，“没准”位于位于动词正反并列形式之后，可以用“说不定”替换，但是“没准”一般不放在动词正反并列形式之前，如“你先别急，他没准答不答应呢”一般不说。例(30)中，“说不定”也位于动词正反并列形式之后，可以用“没准”替换，并且也一般不放在动词正反并列形式之前，如“他明天说不定去不去北京”一般不说。例(31)中，“不一定”可以位于动词正反并列形式之前，也可以位于之后，如“这会儿，他在家不在家不一定，你最好先给他家里打个电话”一般也能说。当“不一定”位于动词正反并列形式之前时，不可以替换为“没准”或“说不定”，但当“不一定”位于动词正反并列形式之后时，又可以替换为“没准”或“说不定”。
由上所考察的二个词的句法分布考察来看，“没准”和“说不定”在大多数句法位置上都能相互替换，替换后语义不发生变化，比如在句首、句中作状语，在句末作谓语，独立使用，后接疑问代词任指成分，位于动词的正反并列形式之后。我们在CCL语料库中检索到包含“没准”的例句共304句，其中289句都可以用“说不定”替换，比例高达95%。我们在CCL语料库中检索到包含“说不定”的例句共3561句，由此可见，“没准”的使用没有“说不定”普遍。并且根据调查，语料库中包含“没准”的304句例句中，很多来自北方作家的文学作品，可以看出，“没准”北方方言更常用，“没准”和“说不定”的区别之一是“没准”方言色彩更浓。
“没准”“说不定”却有时能和“不一定”替换，有时又不能。无论是位于句首还是句中，只要是作状语时，“没准”“说不定”一般都不能和“不一定”替换，如例(8)(14)(31);但作谓语时，“没准”“说不定”能和“不一定”替换，并且不影响语义，如例(20)(22)(29)。我们考察的304句包含“没准”的例句中，有15句可以用“不一定”替换，只占5%，且“没准”无一例外是作谓语。
三、“没准”、“说不定”、“不一定”的语义特征考察
根据考察，“没准”和“说不定”差别不大，“没准”、“说不定”和“不一定”的差别比较大。
(一)“不一定”的语义特征
《现代汉语虚词释例》对“不一定”的释义：表示不肯定，即可能这样，也可能那样。我们认为《现代汉语虚词释例>的解释得并不完善。郭志良曾指出，“不一定”可用于某种事实发生或存在的可能性的猜测，但重音不同时，表达的语义倾向不同。重音在“一定”时，表示无定，即肯定与否定的可能性相等;重音在“不”时，表示倾向性否定，即说话人主观上偏向否定，由于“不一定”的否定性倾向，因此“不一定”经常用于“委婉地劝阻或责备”的语句中。例如：
(32)尽管陈旅长不一定看见每一个人的脸膛，但是战士们觉得他看见他们每一个人了。(杜鹏程《保卫延安》)
(33)激进不一定可怕，主要是思想毒害极深，破坏能力极强，煽动性极大。(梁斌《红旗谱》)
(34)大致看看，不清楚的地方，标标清就行了，不一定都要重抄的。(陈世旭《将军镇》)
例(32)中“不一定”重音在“一定”，意为“可能看见，也可能看不见”，表示判断上的不能确定。例(33)中“不一定”重音在“不”，意偏向为“激进不可怕”，表示说话人主观上的否定性倾向。例(34)有明显的劝阻意味。
(二)“说不定’的语义特征
“说不定”在现代汉语中可以作为短语，也可以作为词。从历时角度来说，这是“说不定”由动补式短语逐步语法化为评注性副词的过程。何小静认为，“说不定”最初为可分离武动补、组合，后向动补短语过渡，最后语法化为评注性副词。
作为动补短语“说不定”意为“没有把握，说不确切，可能这样，也可能那样”，客观地陈述说话人对事物或行为的态度，不含有主观性因素。这与重音在“一定”的“不一定”表达的语义相同，在这样的情况下“说不定”可以和“不一定”替换，不影响语义，并且这时候“说不定”大都用于句末作谓语。
语法化的过程也是一个主观化的过程，语法化为评注性语气副词的“说不定”，表达的语义也具有了主观性，表达了说话人主观的认识和判断。评注性语气副词“说不定”表示对事件的估测，但表达倾向性肯定。即“说不定”小句通常表达的是与一般预期或听话人预期相反的低可能性事件，但是说话人对这个低可能性事件表示肯定。例如(5)，对于一般预期来说，“再次打破世界纪录”是一件可能性很小的事件，但是说话人认为自己“状态很好，我相信自己能够夺取冠军”，表达了说话人对发生这个事件的肯定性倾向。例(1)中，“没准”和“说不定”可以替换，也表达了说话人的肯定性倾向，就一般社会预期而言，“你和酸奶瓶”“有点血缘关系”是不太可能的事情，但说话人倾向于认为“你和酸奶瓶”是“有点血缘关系”的。
因此，当“说不定”为副词时，表示肯定性倾向的“说不定”不能和表示否定性倾向的“不一定”替换。
(三)“没准”的语义特征
“没准”和“说不定”一样，都是可以从短语和词两个层而来解析，作为动补短语，不表达主观性，通常作谓语，大多可与“不一定”替换;作为词，没准表达肯定性主观倾向，不能与“不一定”替换。
从我们检索到的304句包含“没准”的句子中，“没准”和“说不定”大多数时候可以互换，表明“没准”主要表达的是肯定性主观估测义;而可以用“不一定”替换的有15句，占5%，说明“没准”的主要用法是作为副词的用法，表达的是肯定性主观估测，而很少表达无主观性的认识和判断。
四、结语
本文是基于共时和历时两个角度来对“没准”、“说不定”“不一定”二个词进行辨析的。“没准”和“说不定”既可以表达无主观性的判断，也可以表达肯定性主观估测。当表达无主观性判断义时，通常可以与同样表达无主观性判断的“不一定”替换;当表达肯定性主观估测时，一般不能与“不一定”替换。《现代汉语词典》(第六版)中未收录“不一定”，只能在虚词词典中找到“不一定”的释义。“没准”和“说不定”大多不能与“不一定”替换的另个原因还可能是“不一定”的语法化程度不及“没准”和“说不定”，“不一定”介于词和短语之间，主观化程度不高，因此不能和主观化程度高的“没准”和“说不定”替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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