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光潜:读书是一种训练(2)

时间:2022-09-18 06:27:39 学习方法

朱光潜:读书是一种训练

  有些人读书, 全凭自己的兴趣.今天遇到一部有趣的书就把预拟做的事丢开, 用全副精力去读它;明天遇到另一部有趣的书, 仍是如此办, 虽然这两书在性质上毫不相关.一年之中可以时而习天文, 时而研究蜜蜂, 时而读莎士比亚.在旁人认为重要而自己不感兴味的书都一概置之不理.这种读法有如打游击, 亦如蜜蜂采蜜.它的好处在使读书成为乐事, 对于一时兴到的著作可以深入, 久而久之, 可以养成一种不平凡的思路与胸襟.它的坏处在使读书泛滥而无所归宿, 缺乏专门研究所必需的`经院式'的系统训练, 产生畸形的发展, 对于某一方面知识过于重视, 对于另一方面知识可以很蒙昧.我的朋友中有专读冷僻书籍, 对于正经正史从未过问的, 他在文学上虽有造就, 但不能算是专门学者.如果一个人有时间与精力允许他过享乐主义的生活, 不把读书当作工作而只当做消遣, 这种蜜蜂采蜜式的读书法原亦未尝不可采用.但是一个人如果抱有成就一种学问的志愿, 他就不能不有预定计划与系统.对于他, 读书不仅是追求兴趣, 尤其是一种训练, 一种准备.有些有趣的书他须得牺牲, 也有些初看很枯燥的书他必须咬定牙关去硬啃, 一久了他自然还可以啃出滋味来.

  读书须有一个中心去维持兴趣, 或是科目, 或是问题.以科目为中心时, 就要精选那一科的要籍, 一部一部地从头到尾读, 以求对于该科得到一个概括的了解, 作进一步高深研究的准备.读文学作品以作家为中心, 读史学作品以时代为中心, 也属于这一类.以问题为中心时, 心中先须有一个待研究的问题.然后采关于这问题的书籍去读, 用意在搜集材料和诸家对于这问题的意见, 以供自己权衡去取, 推求结论.重要的书仍须全看, 其余的这里看一章, 那里看一节, 得到所要搜集的材料就可以丢手.这是一般做研究工作者所常用的方法, 对于初学不相宜.不过初学者以科目为中心时, 仍可约略采取以问题为中心的微意.一书作几遍看, 每一遍只着重某一方面.苏东坡与王朗书曾谈到这个方法:

  少年为学者, 每一书皆作数次读之.当如入海百货皆有, 人之精力不能并收尽取, 但是其所欲求者耳.故愿学者每一次作一意求之, 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, 且只作此意求之, 勿生余念;又别作一次求事迹文物之类, 亦如之.他皆做此.若学成, 八面受敌, 与慕涉猎者不可同日而语.

  朱子尝劝他的门人采用这个方法.它是精读的一个要诀, 可以养成仔细分析的习惯.举看小说为例, 第一次但求故事结构, 第二次但注意人物描写, 第三次但求人物与故事的穿插, 以至于对话、词藻、社会背景、人生态度等等都可如此逐次研求.

  读书要有中心, 有中心才易有系统组织.比如看史书, 假定注意的中心是教育与政治的关系, 则全书中所有关于这问题的史实都被这中心联系起来, 自成一个系统.以后读其它书籍如经子专集之类, 自然也常遇着关于政教关系的事实与理论, 它们也自然归到从前看史书时所形成的那个系统了.一个心里可以同时有许多系统中心, 如一部字典有许多`部首', 每得一条新知识, 就会依物以类聚的原则, 汇归到它的性质相近的系统里去, 就如拈新字贴进字典里去, 是人旁的字都归到人部, 是水旁的字都归到水部.大凡零星片段的知识, 不但易忘, 而且无用.每次所得的新知识必须与旧有的知识联络贯串, 这就是说, 必须围绕一个中心归聚到一个系统里去, 才会生根, 才会开花结果.